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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现代散文 - 刘白羽《漂河口杂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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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──他们让我深深地知道:我们是怎样走过过去这一段道路的
  去年(一九四七年)夏未秋初时节,我上前方去。当时敌人还占有吉林,东满没有直达铁路线,到蛟河就得从松花江里航行。可是正赶上江上军运紧急,我不得不顺着松花江东沿起早步行,穿过长白山丛山峻岭,经四道沟、头道沟、恒道子、漂河川、南木条子、荒沟、桦树林子等等富有东北地方色彩的地点。秋初正是东北雨季,我们行走着,忽然在悬崖上望见一片松花江,忽然又降入密林、深谷,走了不少摇头甸子,红眼哈塘。山中出水獭、鹿茸、黄皮子、蛤什蚂,有虎,有熊,草一封塘人们就该出猎了。这是上前方去最艰难的一次了。我们每天住老百姓家,自己烧饭,与老百姓亲密接触,因此也是最有趣味的一次旅行。头天落了雨,九月二十七日,就在泥泞中走了一天。
  山上处处红叶,远近错杂,真是彩色斑斓。下午翻过摩天岭,从森林中下降到一片狭长山谷中来,就到了头道沟,借宿在梁村长家。村长家极贫寒,三间屋一间已坍塌,中间一屋烧灶做饭,里面一间屋前后两铺炕村长住,他把前面一铺炕让给我们。正是中秋节前一二日,林子里天黑得早,眼看涌出一轮明月,照耀着窗外小小菜园,一切菜蔬都成熟了。我们匆匆烧了饭,就坐在屋里,虽是初秋,屋里还放设一巨大火盆,燃烧木柴,柴烟很浓,他们在上面烧水、吸烟。村长是个青年,天黑了的时候,他还在一间明灯亮烛的大房间里开会,处理问题:×县战勤队月前寄存一辆坏了的大车,后来伤兵下来,紧急需用就套上送上县去了,现在县战勤队回来要车,讨论很久,得到了解决,他才回来了。不久,一个青年农民昂然走了进来,朝我们这伙穿军衣的人打了个招呼。我一看他一只眼是玻璃花,我很想了解这一带情形,就和他攀谈,他却很善谈。
  去年这里,隔着一条江,江那面就是敌占区,封了江,敌人就常常从冰上溜过来打枪骚扰,闹得这一带白天黑夜都不得安宁。
  到了去年年底,江西几处地区得到解放,这个山村的人都非常高兴,就组织学生去“欢庆新解放区老百姓”。
  谈到这里,他就引出一个人物来,那就是隔壁的王木匠。这木匠四十多岁,一直耍手艺。解放后,大家想给孩子们办个学校,一合计,全村里学问最好的还是王木匠,木匠就被选当了校长。要欢庆新解放区,他就做了些旗子,排成秧歌剧,带学生过江去了,到处演剧宣传。新解放区群众,从暗无天日中解放出来,余恨未消,都指着那个扮演蒋介石的说:演得真象,非打死他不可。可是国民党谍报队报了告,国民党就纠合些武装土匪来袭击,那天他们正在场子上演,四处响枪,就把王木匠掳去了,把他一手刺穿,鲜血淋漓,两脚冻坏,光着脚一步一双血脚印,不知给带到那里去了。这个青年农民说:“村上人都念着他,现在大家养活木匠一家人。”

  这个故事,引起我十分注意,好象说书的刚说开头,正引人入胜,却停止了。
  我就盘问这个青年,他姓于,他说村长是他姐夫。我记起刚才进进出出那个细长黑眉毛的女人一定是他姐姐。他说他不久前报名参军,已经到区上集中去了,今天,区长说:“你回家过个团圆节去吧,过了节就出发了。”后来,他又说起从前他是这—带出名的猎手,我就问他入山行猎危险不危险,他忽然笑了笑说:“我十四岁,就常常给抗日红军送信。什么抗日红军?就是共产党领导的。那时候,日本鬼子山林队一出来,我就赶紧往南山里去送信。顺着大林子走,人小,谁也看不见。得到我们的报告,红军就放了卡子,一下子就把小鼻子(指日本人)除治掉了。那个时候,杨靖宇就在这山林里,老杨为老百姓牺牲了,真是好人!”他前后这两段话,一句一字送进我耳鼓里,都引起我激动,我才知道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,就在这荒凉的地方,用血写下了东北人民过去和现在的斗争的历史。吹灯后,月光照到我脸上,山谷间如此寂静,我却很久未能入睡,血的斗争历史一页一页在我眼前展开来。我记得最后问过老于:“你们区政府在哪里?”他说:“在恒道子。”
  从头道沟到恒道子,本来只有一山之隔,但那山太高了,一上一下数十里,没人家,我们还是顺着沟里的大路走,中午也就到了恒道子。那是一个大镇,有卖酒卖饭卖江鱼的。我们本想打打尖就走的,可是天落起雨来了,只好住下。在市外找了个住处,那人家院落里种了向日葵,白菜,院前说横着晶莹清澈的漂河,河那里面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巨山和密林。雨雾笼罩了漂河河面,打鱼人在水面上影影绰绰,看不清爽。房主人在杵稻米,制中秋节的干粮,墙上挂着的满是红辣椒,有一个十二三岁的朝鲜女孩,叫芭乌,黄衫、白裙,常常到这屋来跟几个孩子在炕上跳着、唱着。

  突然进来一位五十余岁的老人,清瘦得很,留有一部黑胡须,他瞧见我们像特别亲热,寒暄起来,他告诉我他姓许名希晋。
  反正外面落着大雨,我们就坐在窗下缓缓谈起来。
  他有六个孩子,两个大的都参军去了。他单单跟我讲他二儿子许云起的事情,我看得出他是多么爱云起,他说他满二十岁,高大结实,他反复的悄悄告诉我:“人真好,那里都说他好。他跟区委的王政委当通讯员,他回家来,身上背一支大枪,还带一把盒子枪,真象个军人。许希晋说到这里,两眼笑得眯起一条缝,可是,他在江西沿二十家子那次残酷斗争中牺牲了。
  他说他牺牲得非常英勇,被国民党反动派捆在树上,用刺刀戳死,他还破口大骂。王政委一面抵抗一面退到江边草塘里,死了还坐在雪地上,瞪着眼,一手端着一支匣枪。
  我问起这惨案发生的原因,原来和头道沟王木匠是一回事,他们去开展新收复区群众工作,正在演戏,突然遭受了袭击。
  我了解当时松花江东部边沿斗争的情形,袭击解放区人民的不是别人,就是这一带反动地主武装,被吉林的梁华盛编为“忠勇队”、“华盛队”的特务组织。许希晋说掺案发生以后,沿江的人都震怒了。从那时到今天,传遍了松花江东西两岸。许云起的遗体搬了回来,就放在院里,浑身被戳了六七刀,许云起宁死不屈,冻得铁棒子一样直挺挺的,放不进棺材里去。从此许云起的母亲── 一个和善的一头白发的老太太,天天想念儿子,常常从梦中哭醒,说梦见云起,云起说自己是冻死的,我听到这里,眼望着白茫茫的漂河,心中浮起无限愤恨。我深刻了解了在这一带荒凉山中,人民与国民党反动派做了多么坚决的生死斗争,牺牲的长眠地下了,只那一步一双血脚印的木匠,不知到哪里去了,我总觉得有一天还会出现似的。不知什么缘故,在这一带谈起二十家子这个惨案,还流传着:有个张指导员给敌人把心挖去了,这只是传说而已,调查不清楚,但由此可见,这件事留在人们脑子里是多么惨痛,多么深刻。于是牺性的在前面牺牲了,活着的在后面更坚强起来。火,只能把铁炼成钢,却无法把铁烧为灰烬,那个有一只玻璃花眼睛的姓于的青年、十四岁给杨靖宇送消息,今天拿起枪打蒋介石,这行为不是十分自然吗?我这里记起二十六日宿营在四道沟,从一块黑板报上看见:

  苏尔哈讯:这次扩军,苏尔哈十天就有十名青年自愿报名参军,农会主任焦有芳、自卫队长郑有财带头参军,他们提出要完成一个班的口号。
  许希晋有事走了,黄昏才回来,又坐在我身边,我安慰他,他却说:“同志!革命还能怕这个。”
  我看见五十余岁的老人眼中亮晶晶的眼光,他继续说:“往后能拿枪的就去当兵,给他哥哥报仇呀。”
  恒道子这一季自动参军的有四十多,其中尹光书弟兄三个一道参了军,我想这就是蒋介石匪帮用血腥惨杀所动员起来的。
  许希晋当时分到了一垧稻田地,可是当时他还没那样快就富裕起来,他摸着身上的衣服说:“这还是云起的衣服。”
  我看那是用半旧花格毛毯缝制的短褂子。
  第二天黎明,鸡啼,晓雾蒙蒙,漂河如同披了白纱,我就登程出发了。
  但我很久很久怎样也忘不了漂河口的两日两夜,所见所闻。秋季的仗打完了,已经满山满谷冰雪,只有杉松亭亭而立,青绿可爱。我很高兴,又从这山路上回来,这回坐的是汽车,当晚又住宿在恒道子。这时情况却不大相同了,早把反动派打得滚到远远的地方去了,他们血腥的手,再也伸不到这里来玷污我们的松花江,长白山了。人民在艰难的、天空似乎还黑暗的时代,付出了血与生命,现在得到了幸福的代价。在哈什密,我看到人民正在努力组织生产,农民老于家的小姑娘参加儿童团,穿着单裤也要去放哨,小小孩子的热情、责任心是多么顽强!她家分得一垧八亩地,她们说:“好好种上二三年,棉衣就都穿上了。”在二道甸子,我坐在农民合作社火炉旁,他们组织了打猎生产,前天打了一只巨大的马鹿,一只黑瞎子(熊),一个农民到合作社来出售他的狐狸皮和黄皮子。
  我们知道,去年这一年,东北局势有了多大变化,今天我们在胜利中前进。吉林那个钉子拔除以后,东满有了直达铁路线,我很少再有机会走那艰难的山路,但我又永远不能忘记他们,因为他们让我深深地知道──我们是怎样走过过去这一段道路的。
  一九四八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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