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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拉马佐夫兄弟 - 第三卷预审 第05节第三次磨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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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米卡虽然供述时说得没精打采,但是显然更加竭力想不忘了、也不漏掉自己所讲的事情里任何一个细节。他讲他怎样越过围墙,到父亲的花园里,怎样走到窗前,后来又讲了窗下所发生的一切事情。他确切、明白而口齿清晰地叙述了在花园里那会儿使他心中激动的情绪,当时他渴望着弄清楚:格鲁申卡究竟在不在父亲家里?但奇怪是,这回检察官和预审推事听着的神气似乎完全不动声色,目光很冷淡,提出的问题也比刚才少得多。米卡从他们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来。“他们不高兴了,生气了,”他想,“那就随它吧!”在他讲到他怎样决定给父亲一个暗号,表示格鲁申卡来了,让他开窗子的时候,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简直毫不注意“暗号”两个字,好象完全不明白这两个字具有什么意义,这连米卡也注意到了。最后,他讲到他看见父亲探身出来,他心里不由涌起了满腔憎恨,从口袋里掏出了铜杵来,说到这里,他忽然似乎故意停住了。他坐在那里瞧着墙壁,心里知道他们的眼光正紧紧地盯在他的身上。
  “哎,”预审推事说,“您掏出了武器,以后……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?”
  “以后么?以后就杀死了……对准他的头顶就是一下子,砸破了他的脑壳,……就是这样,照你们说来一定就是这样!”他的眼睛忽然冒起火来。刚熄灭了的全部怒火突然又异常猛烈地在他的心里升了起来。
  “照我们说来是这样,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重复着他说的话,“那么照您说来呢?”
  米卡垂下眼皮,沉默了好大工夫。
  “照我说来,诸位,照我说来是这样的,”他轻声说,“也不知是由于谁的眼泪呢,还是由于我的母亲在向上帝祷告,或是由于光明的神在这时候吻了我一下,——我不知道,但是当时魔鬼被战胜了。我猛然离开窗子,向围墙那边跑去。……父亲吓了一跳,这时才看到了我,他叫了一声,急忙从窗前跳开,这是我记得很清楚的。而我这时正穿过花园,奔向围墙,……就在我已经骑在围墙上的时候,格里戈里追上了我。……”
  他终于抬起眼睛来看着听话的人。他们好象正十分专心地注意看着他。米卡的心里又掀起一阵愤激的波澜。
  “诸位,你们这时候正在那里笑我哩!”他突然打住了话头。
  “为什么您这样想?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问。
  “为什么?就因为你们一句话也不相信我!我明白现在已经谈到了要害问题上:老头子现在躺在那里,脑袋被砸破了,可是我在悲剧般地描写了怎样想杀死他,怎样已经掏出了铜杵来以后,忽然又从窗前跑开了。……简直是传奇!简直是做诗!这样一个滑头家伙能凭空口白话相信他么?哈,哈!诸位,你们都是些喜欢嘲弄的人啊!”
  他在椅子上剧烈地转过身去,连椅子都嘎吱吱地响了。
  “您有没有注意到,”检察官忽然开口说,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米卡的激动情绪,“您从窗边跑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:厢房另一头的园门是不是开着?”
  “不,没有开。”“没开么?”
  “正相反,是闩着的,而且谁会去开这门呢?对了,那扇门,等一等!”他似乎忽然醒悟过来,几乎哆嗦了一下,“难道你们发现门开着么?”
  “开着。”
  “如果你们自己没开,那会是谁开的呢?”米卡忽然感到万分地惊奇。
  “门是开着的,杀死您的老太爷的凶手一定是从这扇门进去,在行凶之后仍旧从这扇门出来的。”检察官一字一句缓慢清晰地说。“我们看得很清楚。凶手显然是在屋内动手,并不是隔着窗子杀的,这个可以从我们所作的侦查中,从尸体的位置上,从一切情况里清清楚楚地看出来。这事是不会有任何疑问的。”
  米卡惊愕得什么似的。
  “可这是不可能的,诸位!”他嚷起来,简直完全被弄糊涂了。“我……我没有进去,……我可以肯定,确切地告诉你们,我在花园里,直到逃出花园为止的全部时间中,那扇门是关着的。我只是站在窗下,从窗里看见他,仅仅只是这样,只是这样。……一直到最后一分钟的情景我也记得的。即使不记得,也一样知道,因为暗号只有我和斯麦尔佳科夫两人知道,还有死者知道,不听见暗号他是不会给世上任何人开门的!”
  “暗号?什么暗号?”检察官带着贪婪的,差不多近于神经质的好奇心说,一下子把他那副冷静、威严的姿态全忘掉了。他问话时,显出一副提心吊胆的神气。他嗅到了一个他还不知道的重要事实,立即感到恐慌得要命,生怕米卡也许会不愿意完全说出来。
  “你们竟还不知道!”米卡对他挤了挤眼,露出嘲弄的、恶毒的微笑。“那么假如我不说出来你们怎么办?你们向谁去打听呢?知道暗号的只有死者、我和斯麦尔佳科夫,再没有别人,还有上天知道,可它决不会告诉你们。而这件小事是极有意思的,谁知道在这基础上可以构筑出什么样的鬼玩艺来呀!哈,哈!你们放心吧,诸位,我会说出来的。你们的脑子里尽是些蠢念头。你们不知道在同谁打交道!你们面前的这个被告是会自己指控自己,自己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供词的!是的,因为我是捍卫荣誉的骑士,而你们不是!”
  检察官默默容忍着这些带刺的话,只是焦急得发抖地一心想要知道新的事实。米卡把有关费多尔-巴夫洛维奇替斯麦尔佳科夫设计的暗号的一切事实,都详尽明确地告诉了他们,讲了每一种敲窗的含意,甚至还在桌上敲出这几种暗号给他们听。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问他,在他敲老人的窗子的时候,是不是敲的正是“格鲁申卡来了”那个暗号,他明确地回答他正是敲的这个暗号。
  “现在你们可以在这上面建造高塔了吧!”米卡收住了话头,又带着轻蔑的神气转过去背着他们。
  “知道这些暗号的的确只有您的去世的老太爷、您和仆人斯麦尔佳科夫么?再没有别人了么?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又问了一次。

  “是的,仆人斯麦尔佳科夫,还有天。把关于天的话也记录下来;记录下来不会是多此一举。连你们自己也会需要上帝的。”
  自然记录了下来。但在记录的时候,检察官好象完全是偶然想到了一个新念头似的,突然说道:
  “既然斯麦尔佳科夫知道这些暗号,而您又根本否认在您的老太爷被害这件事上的一切指控,那么会不会是他敲出了约定的暗号,使您的老太爷给他开门,然后就……干下了这桩罪行?”
  米卡用嘲笑而同时又极为憎恨的眼光,深沉地盯着他看。他一声不响地盯了很长时间,检察官的眼睛不由得眨了一眨。
  “又捉住了狐狸!”米卡终于说,“踩住了这混账东西的尾巴!哈,哈!我看透您的想法,检察官!您一定以为我马上就要跳起来,抓住您对我暗示的话,扯开嗓子大喊起来:‘哎呀,准是斯麦尔佳科夫,他就是凶手!’您承认您就是这样想的吧,您承认了,我才继续说下去。”
  但是检察官并没有承认。他默不作声,仍旧等待着。
  “您弄错了,我不会大喊大叫地指控斯麦尔佳科夫的!”米卡说。
  “甚至一点也不怀疑他?”
  “您怀疑他么?”
  “也怀疑他。”
  米卡垂下眼睛望着地板。
  “开玩笑归开玩笑,”他开始阴郁地说,“告诉你们吧:从一开始,差不多还在我刚从帘子后面跑出来的时候,我就有过这个念头:‘是斯麦尔佳科夫!’,等我坐在这张桌旁,大声嚷着说我没有犯杀人罪的时候,我心里也一直在想‘是斯麦尔佳科夫!’,他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脑子。刚刚也忽然又想到了:‘斯麦尔佳科夫’,但是只有一秒钟的工夫,就立刻想道:‘不,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!’这不象是他干的事情,诸位!”
  “那么,您还怀疑另外的什么人么?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谨慎地问。
  “不知道是谁,是什么人,是上天的手,还是撒旦的手,但是……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!”米卡坚决地说。
  “但您为什么这样坚决断然地肯定不是他呢?”
  “根据我的确信。根据印象。因为斯麦尔佳科夫这人生性下贱,而且是个胆小鬼。还不单是胆小鬼,而是长着两只脚的世上全部懦怯性的总代表。他是母鸡生的。他同我说话的时候,每次总打哆嗦,怕我要杀死他,其实我连手都不曾动一动。他对我下跪,哭泣,他的的确确就吻我脚上的靴子,求我‘不要吓唬他’。你们听:‘不要吓唬他’——这简直是什么话呀?我甚至还赏他钱。他是一只有病的小鸡,害着羊癫病,脑子里不健全,八岁小孩都可以揍他一顿。这还说得上有什么性格么?诸位,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干的。何况他也不爱钱,从来不肯收我的赏赐。……再说他干吗要杀死老头子?要知道他可能是他的儿子,他的私生子哩,你们知道吧?”
  “我们听到过这个传说。但是您不也是您父亲的儿子么,可您自己还对大家说过,您想杀死他哩。”
  “这是朝人家菜园里扔石头!而且是一块卑鄙龌龊的石头!我不怕!唉,诸位,你们当面对我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卑鄙了!所以说卑鄙,是因为那是我自己对你们说出来的:我不但想杀,而且也真有可能杀了他,我还自己给自己安上罪名,说我差点儿把他杀死了!但我到底并没有杀死他,我的护身天使救了我,——可是对于这一层你们却毫不考虑。……所以你们是卑鄙的,卑鄙的!因为我并没有杀,没有杀,没有杀!检察官,您听着:我没有杀!”
  他说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在整个审讯过程中,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。
  “那么他对你们又是怎么说的呢,诸位,那个斯麦尔佳科夫?”他沉默了一会以后,忽然说,“我能问你们这个问题么?”
  “您可以向我们询问一切问题,”检察官用冷淡严肃的态度回答,“一切有关本案事实的问题,至于我们,容我再说一遍,甚至有责任答复您的每一个问题。我们发现您所问的仆人斯麦尔佳科夫躺在床上,失去知觉,正在发着极厉害的羊癫疯,也许已是接连第十次发作。跟我们一块去的医生检查他以后,甚至对我们说他也许活不到早晨。”
  “这样说来,是魔鬼杀死了父亲!”米卡忽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,似乎直到此刻还一直在自忖着:“究竟是不是斯麦尔佳科夫呢?”
  “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,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决定说,“现在请您再继续您的口供好么?”
  米卡请求休息一会。他们很客气地允许了他。休息以后,他又继续说下去。但是他显然感到很痛苦。他已经饱受了折磨、屈辱和精神上的打击。而检察官现在又好象故意似的,老是纠缠一些“琐碎事”来惹他生气。米卡刚说到他怎样骑在围墙上头,用铜杵打抓住他的左腿的格里戈里的头,接着又连忙跳下来去看被打倒的人,检察官立刻止住他,请他更详细点说说,他是怎样骑在围墙上的。米卡感到很奇怪。
  “就这样坐着,骑着,一只脚在里面,另一只脚在外面。……”
  “铜杵呢?”
  “铜杵在手里。”
  “不在口袋里么?这一点您记得很清楚么?好吧,那么您抡胳膊的时候用力很猛么?”
  “大概很猛。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  “能不能请您就象那时骑在墙上那样地骑在椅子上,而且为了弄清真象,请您给我们当面表演一下,您的胳臂是怎样,朝哪里抡的,往哪个方向?”
  “您这不是拿我开心么?”米卡问,傲慢地望着审讯者,但对方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。米卡猛地转过身子,跨在椅子上,抡了一下手臂。
  “就是这样打的!就是这样杀死的!您还要什么?”
  “谢谢您。现在请您费神说明一下:您究竟为什么跳下来,抱着什么目的,有什么用意?”

  “见鬼,……跳下来看被打倒的人……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!”
  “这可是在十分惊惶、正想逃走的时候啊?”
  “是的,是在十分惊惶、正想逃走的时候。”
  “您想救护他么?”
  “什么救护……是的,也许是想救护,我记不清了。”
  “当时就头脑不清么?那就是说,甚至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么?”
  “不,完全不是茫然状态,全都记得的,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记得。我跳下去看了一看,就用手帕擦他的血。”
  “我们看见了您的手帕。您希望让被您打倒的人活过来么?”
  “不知道希望不希望,只是想弄明白他活着没有。”
  “哦,只是想弄明白?结果怎么样呢?”
  “我不是医生,不能断定。我逃走了,我以为已经把他打死了,但是他竟醒了过来。”
  “好极了。”检察官最后说。“谢谢您。我就需要知道这一些。费心再继续下去吧。”
  可惜,米卡竟没有想到说出来,虽然他是完全记得的,他的跳下去是出于怜悯心,当他站在被害者跟前时,甚至还说过几句伤心的话:“老头子恰巧碰上了,有什么办法,只好让他躺着吧。”检察官却只得出了一个结论,那就是这个人“在这时候,这样惊惶地”跳下来,只是为了想确切地弄明白:他的犯罪的唯一的证人还活着没有?照这样说来,这个人甚至在这种时候竟还有这样的魄力、果断、冷静和精细的心思啊,……等等,等等。检察官很满意:“用‘琐碎事’把这病态的人惹上火来,他果然就说漏了嘴。”
  米卡痛苦地继续说下去。但这次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又马上打断了他:
  “您的手上染满了血,以后发现脸上也有,怎么能跑去找费多霞-玛尔科芙娜呢?”
  “可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我身上有血呀!”米卡回答。
  “这也是可能的,常有这样的情形。”检察官对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使了个眼色。
  “真是没有注意,您这话说得很对,检察官。”米卡也突然表示起赞许来。但以下接着说到米卡突然决定“自己让路”和“让幸运的人从自己身旁走过去”的这段经过时,他已经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再象刚才那样吐露自己的真心,讲他“心灵上的女王”了。他对这些冷漠无情,“象臭虫般叮着他不放”的人感到讨厌。因此对他们反复提出的疑问,他只是用这样几句简单而干脆的话来回复:
  “我就是决定自杀嘛。还继续活下去干吗?这是自然而然地提出来的问题。她的以前的那位无可争辩的旧情人来了,他曾经错待过她,但是五年以后又带着爱情跑了来,准备以正式结婚来补偿过错。我就明白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完了。……而背后又有耻辱在威胁着我,再加上这个血,格里戈里的血。……再活下去干吗?于是跑去赎出抵押的手枪,装上子弹,预备到黎明就把它打进自己的脑袋。……”
  “而夜里痛饮一番?”
  “夜里痛饮一番。唉,真见鬼,诸位,快些问完吧。我确实打算自杀,就在这村子后面不远的地方,准备在早晨五点钟了结我自己,口袋里已藏好了一张纸条,是在彼尔霍金那里装手枪的时候写的。这张纸条就在这里,你们念一下吧。我的话不是专为骗你们而编的!”他突然轻蔑地补充了一句。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来,朝着他们往桌子上一扔;预审官们好奇地读了一遍,照例把它归了卷。
  “您甚至在走进彼尔霍金先生家里去的时候,还不想把手洗洗干净么?这么说,您并不怕嫌疑?”
  “什么嫌疑?有没有嫌疑还不是一样,我反正准备上这儿来,五点钟就自杀,你们什么也来不及干了。如果不是出了父亲的案子,你们一定还什么也不知道,也不会上这里来的。唉,这是魔鬼干的,魔鬼杀死了父亲,你们也一定是靠了魔鬼才那么快就知道的!你们怎么这样快就赶了来?真奇怪,真想不到!”
  “彼尔霍金先生告诉我们,您到他家里去的时候,手里攥着……在沾满血的手里攥着……您那些钱,……许多钱,……一大迭一百卢布的钞票,侍候他的那个小男仆也看见的!”
  “是的,诸位,记得是这样的。”
  “现在碰到了一个小问题。您能不能告诉我们,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特别温和地开始说,“您从哪里忽然弄到这许多钱?从案情看,甚至按时间计算,您中间并没有回家去过呀!”
  检察官对于这样直率地提出这个问题,略为皱了皱眉头,但是并没有打断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的话。
  “对,没有回家。”米卡回答,显然很镇静,但眼睛却盯着地上。
  “既然这样,容我再重问一句,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继续说,好象在小心套出对方的话来,“您从哪里一下子竟弄到这样大的数目?因为根据您自己承认的话,您在那天五点钟的时候还……”
  “还为了缺十个卢布,向彼尔霍金抵押了手枪,以后又想向霍赫拉柯娃借三千卢布,她没有给,以及如此等等的废话。”米卡不客气地打断他说。“不错,诸位,我缺少钱,但是忽然又有了几千卢布,是不是?跟你们说,诸位,你们两人现在正在提心吊胆:万一不肯说从哪里来的,可怎么办呢?恰恰如此:我不肯说,诸位,你们猜对了,你们没法知道的。”米卡忽然用异常坚决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。
  预审官们沉默了一会。
  “您该明白,卡拉马佐夫先生,这是我们必须知道的。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温和地轻声说。
  “我明白,但尽管这样还是不说。”
  检察官又插嘴了,他再度提醒说,被审讯的人如果认为这样对自己最有利,自然也可以不回答提出的问题,但是嫌疑犯将因为沉默使自己蒙受极大的损害,特别是因为问题这么重要。……
  “怎么长怎么短,怎么长怎么短!够了,我已经听见过这类告诫了!”米卡又打断他说。“我自己也明白案情重大,这又是极要害的情节,但尽管这样我还是不说。”

  “这对我们有什么关系?这又不是我们的事,这是您的事,您会自己害了自己的。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有点沉不住气地说。
  “诸位,你们瞧,玩笑归玩笑,”米卡抬起目光直望着他们两人,“我一开始就预感到,我们在这个关节上会顶牛的。但是方才我刚开始提出供词的时候,一切还在遥远的雾里,一切都还模糊不清,我甚至还脑筋简单到一开头先提议‘相互间的信任’。现在我看出根本不会有这种信任,因为我们迟早要碰到这堵该死的墙的!现在果然碰到了!不成,算了吧!但是我并不责备你们,你们自然也不能只凭我的话就相信我,我很理解这一点!”
  他阴郁地不作声了。
  “您能不能一方面丝毫不违背您对主要情节保持沉默的决心,一方面仍多少给我们一点点暗示:究竟是什么强烈的动机,竟使您在供到与您本身有极大利害关系的一个问题上,竟坚决不肯讲?”
  米卡忧郁而似乎有点沉思地笑了一笑。
  “我比你们所想的要善良得多,诸位,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,可以给你们这个暗示,虽然你们并不值得我这样做。诸位,我所以不肯讲,是因为这是我的耻辱。在‘钱从哪里弄来的’这个问题的答案里,包皮含着一个对我来说极大的耻辱,甚至即使我果真做了这杀父谋财的事,也不能和这个耻辱相比。这就是我不能说的原因。我是因为耻辱而不能说的。诸位,你们也想把这话记录下来么?”
  “是的,我们要记录下来。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嘟囔说。
  “你们不应该记录关于‘耻辱’的话。我本可以不供的,只是出于好心才对你们供了出来,可以说是给你们的赠礼,可是你们立刻就抓住了。唉,你们写吧,你们随便写吧,”他轻蔑而厌恶地说,“我不怕你们,而且……对你们感到自豪。”
  “您能说这是什么样的耻辱吗?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低声说。
  检察官皱紧了眉头。
  “不,不,c′estafini①,你们不必瞎费劲了。不值得弄脏了自己的手。就这样我也已经为了你们弄脏了自己的手了。你们不配,你们也好,别的任何人也好都不配。……够了,诸位,我不再说下去了。”——
  注:①法语:到此为止——
  这些话说得十分决绝。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不再坚持,但是从伊波利特-基里洛维奇的眼神里一下子看出他还没有失去希望。
  “至少能不能请您说明一下!您手里拿着那笔钱走进彼尔霍金先生家里的时候,数目有多大?是多少卢布?”
  “这我也不能说。”
  “您好象对彼尔霍金声明过您那是三千卢布,是从霍赫拉柯娃太太那里拿到的?”
  “也许声明过。够了,诸位,我不会告诉你们是多少。”
  “既然这样,就请您讲一下,您是怎样到这里来的?来到以后做了些什么?”
  “哦,这个你们可以问这里所有的人。但是我也可以说一说。”
  他讲了起来,但是我们不再复述他的话了。他讲得很枯燥,很简单。关于他爱情方面的欢欣心情根本就没有讲。却说到因为“发生了新的事实”,他自杀的念头打消了。他在供述中并没有说出理由,并没讲详情细节。预审官们这回也不大去烦扰他。显然,他们也认为现在主要的关键不在这上面。
  “这一切我们会加以查核。在讯问证人的时候都还要再提到,那时候您当然也会在场的。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结束这段审讯时这样说。“现在我对您有一个要求,把您身上所有的东西,主要是您现在还剩下的钱,全都取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”
  “钱么,诸位?好的,我明白必须这样。我甚至奇怪,你们早怎么没有注意这点。当然,我一直当众坐在这里,也跑不了。好吧,这是我的钱,请数一数,拿去吧,大概全在这里了。”
  他把口袋里的钱全都掏了出来,连背心口袋里的两个二十戈比的钱币也取了出来。数了数,一共八百三十六卢布四十戈比。
  “就是这么些么?”预审推事问。
  “就是这些。”
  “您刚才供述的时候说,在波洛特尼科夫的小铺里留下了三百卢布。给了彼尔霍金十个卢布,马车夫二十个卢布,在这里输了二百,还有……”
  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把全部数目核了一遍。米卡很乐意地帮他计算。每个戈比都记了起来,加在账里。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草草总结了一下。
  “加上这八百,您最初大约有一千五,是不是?”
  “大概是的。”米卡干巴巴地回答说。
  “为什么大家都说还要多得多呢?”
  “让他们说去好了。”
  “您自己也说过。”
  “我自己也说过。”
  “这问题我们还可以根据其他尚未查问过的人的旁证来加以核对。您不必担心您的钱。这些钱将会保存在适当的地方,等结束了整个……目前发生的事……以后,如果发现,或者说证明您毫无疑问对这些钱有充分权利的话,就会如数发还给您。嗯,现在呢……”
  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忽然站起来,断然地向米卡宣告,他“不得已必须”对他进行一次一丝不苟的详细检查,“既包皮括您的衣服,也包皮括其它一切……”。
  “好吧,诸位,我可以把所有的口袋都翻过来,假使你们愿意。”
  他真的开始翻口袋。
  “甚至还必须脱下衣服。”
  “怎么?脱衣服么?见鬼!就这样搜查好不好?不能这样么?”
  “无论如何不行,德米特里-费多罗维奇。必须脱下衣服。”
  “随你们便吧,”米卡带着阴郁的神情服从了,“不过请不要在这里,到帘子后面去。谁来检查?”
  “自然在帘子后面。”尼古拉-帕尔费诺维奇点头表示同意。他那张小小的脸甚至露出特别庄严的样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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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佚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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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一艘船。梦幻之旅。巨大、气派、豪华。彩带飘舞、彩旗飞扬。鼓乐喧天、人声鼎沸。画面所具有的色彩只存在于我们的感觉里,而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单一的黄颜色,仿佛是过去多少岁月的老照片、经过无数春秋的陈年旧物。我们似乎可以拂去岁月的灰尘,历数春秋的时日,重新去领略那昔日的梦里情怀。《我心永恒》(《MyHeartGoOn》)—一曲女声的歌,似从九天而来,带着一种空蒙、辽阔的豪放之感,在我们耳际回响。 [点击阅读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