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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相信任何人 - 第三章 别相信任何人(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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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的话像一记重拳一样击中了我。我意识到在他的母亲患上失忆症时亚当还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,理所当然我从来不认识我儿子的未婚妻,每天我见到他都像第一次见面。
  我合上了相册。
  “我们能带上这本相册吗?”我说,“我想待会再仔细看看。”
  我们喝了点东西,我把行装收拾起来,本在厨房里冲了些茶,然后我们钻进了车里。我查看过确实带了手提袋,日志还装在里面。本往我给他准备的包皮里加了几件东西,还带上了另外一个包皮——是他今早上班带着的皮革挎包皮——加上从衣橱深处找出的两双徒步靴。他把这些东西塞到行李箱的时候我站在门边,然后等着他检查确保门都已经关好、窗户已经全部锁上。我在问他路上要花多少时间。
  他耸了耸肩膀。“看路况。”他说,“出了伦敦很快就到了。”
  明明是拒绝回答,表面上却回答了问题。我好奇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。我想知道是否多年以来反复告诉我同样的事情已经消磨了他的耐心,让他厌倦到再也提不起精神告诉我任何事情了。
  不过他是一个谨慎的司机,至少我可以看出这点。他慢慢地往前开,不时查一查镜子,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慢下来。
  我想知道亚当开不开车。我猜他在部队一定要开车,可是休假的时候他开车吗?他会来接我——他那个生病的母亲——带我出游、带我去他觉得我会喜欢的地方吗?还是他认定这么做毫无意义,无论当时我有多么开心,一觉之后都会像房顶的积雪一般消融在暖和的天气里呢?
 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,驱车出城。开始下雨了。巨大的雨滴恨恨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,先是定定地凝住一会儿,然后飞快地沿着玻璃滑下。远方夕阳正在落山,它慢慢地沉入云下,将水泥森林的城市涂上柔和的橙色光芒。景色美丽而震撼,我却在其中挣扎。我如此渴望我的儿子不再只是抽象的存在,可是没有实实在在的关于他的记忆,我做不到。我一次又一次地绕回了那个事实:我不记得他,因此他和本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  我闭上了眼睛。我会想起今天下午读过的关于儿子的事情,一幅图像突然在面前炸开——蹒跚学步的亚当沿着小道推着蓝色的三轮车。可是即使为之惊叹不已,我也知道这副图像不是真的。我知道我不是在回想发生过的事情,我是想起了今天下午读日志时自己在脑海中造出的景象,而那一幕又是对较早的记忆的追忆。大多数人可以借由对回忆的回忆追溯到多年以前,追溯过几十年,但对我来说,只有几个小时。

  既然无法想起我的儿子,我退而求其次做了另外一件事,只有它能够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灵。我什么也不想。完全空白。
  汽油味,又浓又甜。我的脖子有点痛。我睁开了眼睛。在眼前我看见湿漉漉的挡风玻璃被我呼出的气罩上了一层雾,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远处的灯光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楚。我意识到我一直在打瞌睡。我靠在玻璃上,头很别扭地歪着。车里安安静静的,引擎已经熄火。我转过头。
  本在那儿,坐在我的旁边。他醒着,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前方。他没有动,甚至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,而是继续盯着前面,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在黑暗中分不清是喜是怒。我扭头去看他在看什么。
  在挡风玻璃上飞溅的雨水前,是汽车的前盖,再往前是一道低矮的木头栅栏。在我们身后的街灯发出的光亮里,栅栏隐约露出模糊的轮廓。我看不清栅栏后面的东西,只看见一片广阔而神秘的黑暗,月亮悬在当空,那是一轮低垂的满月。
  “我爱海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我意识到我们停在了一个悬崖上,已经远远驶到了海岸线。
  “你不喜欢吗?”他转向我。他的眼睛似乎无比悲伤。“你爱大海,是吧,克丽丝?”他说。
  “是的。”我说,“我爱海。”他说话的感觉仿佛他不知道我的回答,仿佛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到过海边,仿佛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度过假。恐惧在我心里烧了起来,可是我在跟它抗争。我努力要留在这儿,留在现在,跟我的丈夫在一起。我努力回想今天下午从日志里了解到的一切:“你是知道的,亲爱的。”
  他叹了一口气:“我知道。以前你一直是的,可是现在我不再确定了。你变了。自从出了事以后,这些年来你变了。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,每天我醒来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  我沉默着。我想不出什么可说的。我们都知道如果我试图为自己辩解、告诉他他错了的话是毫无意义的;我们都知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每一天我跟另一天有多么不一样。
  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  他看着我:“哦,没关系。你不需要道歉。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,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。我猜,我有点不公平,只为自己考虑。”

  他扭头望着车窗外的大海。远处有孤零零的一盏灯。浪里的一艘船,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亮出一点儿光。本说话了:“我们会没事的,对吧,克丽丝?”
  “当然。” 我说,“我们一定会的。这对我们是一个新的开始。现在我有了我的日志,纳什医生会帮我。我越来越好了,本。我知道我在好转。我想我要重新开始写作,没有理由不这样做。我会没事的。不管怎么样现在我联系上了克莱尔,她可以帮我。”我有了一个主意。“我们三个人可以聚一聚,你不觉得吗?像以前一样!像在大学里的时候!我们三个人。还有她的丈夫,我想——我想她说过有个丈夫。我们可以一起待着,会没事的。”我的心思停留在日志中提到的他说过的慌上,停留在我多次无法相信他的事实上,可是我赶开了这些念头。我提醒自己一切都已经解决了,现在轮到我坚强了,积极起来。“只要我们承诺永远对彼此坦诚。”我说,“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  他转头面对着我:“你的确爱我,对吗?”
  “当然,我当然爱你。”
  “你原谅我吗?原谅我离开过你?我不想那样做的。我别无选择。我很抱歉。”
  我握住了他的手。它既温暖又冰冷,稍微有点湿。我想要用两只手握着它,可是他既不迎合也不抗拒,相反他的手毫无生气地放在膝盖上。我捏了捏它,直到那时他似乎才注意到我在握着他的手。
  “本,我能理解,我原谅你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它们也显得死气沉沉的,仿佛它们已经见过无数恐怖的景象,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了。
  “我爱你,本。”我说。
  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:“吻我。”
  我照做了,接着,当我抽回身体时他低声说:“再来一次。再吻我一次。”
  我又吻了他。可是,即使他接着又提出了同样的要求,我却无法第三次吻他。我们凝视着窗外的海,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,看着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反射着一旁经过的车灯的光亮。只有我们两个人,手握着手。两个人在一起。
  我们在那儿坐了很久,感觉像有几个小时。本在我的身边,凝望着大海。他的目光在水面上逡巡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,像要在黑暗中寻找答案。他不说话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带我们两人到这儿来、他希望找到什么。

  “今天真的是我们的纪念日?”我说。没有回答。他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,因此我又说了一遍。
  “是的。”他轻声说。
  “我们的结婚纪念日?”
  “不。”他说,“是纪念我们相遇的夜晚。”
  我想问他我们是否应该庆祝,还想告诉他这不像庆祝,反而似乎有些让人痛苦。
  我们身后熙熙攘攘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,月亮高高地爬上了天空。我开始担心我们会一整夜待在外面看海,周围却哗哗地下着雨。我假装打了个哈欠。
  “我困了。”我说,“我们可以去酒店吗?”
 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。“好的。”他说,“当然,抱歉。好的。”他发动了汽车:“我们现在就去。”
  我松了一口气。我既渴望睡觉,又害怕它。
  我们沿着一个村庄的边缘前进,海岸公路时升时降。前方一个大一些的城镇亮着盏盏灯火,光亮越来越接近,透过湿漉漉的玻璃渐渐变得清晰。道路变得热闹起来,出现了停泊着船只的港湾、商店和夜总会,接着我们进到了城里。在我们的右边,每一栋建筑似乎都是一间酒店,风刮着空着广告位的白色招牌。街上人来人往;要么是时间没有我原来以为的那么晚,要么这就是那种日夜尽欢的城市。
  我看着窗外的海。伸进水面的码头上涌满了灯光,一端有个游乐场。我可以看见一个圆顶建筑、过山车、一部螺旋滑梯。我几乎可以听见游客们发出的惊叫声——在沥青一般黑沉沉的海面上,他们被甩起来转着圈。
  我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不安。
  “我们现在在哪里?”我说。码头入口处写着一些字,明亮的白色灯光把它们衬托得格外鲜明,可是隔着布满雨水的挡风玻璃我没有办法看清楚。
  “我们到了。”我们开上了一条小街,停在一座房屋前面,本说。大门的檐篷上有字:丽晶旅馆。
  旅馆前有一道阶梯通向大门,一堵装饰得很华丽的围墙把旅店和街道隔开。门边是一个裂开的小花盆,过去里面肯定种过灌木,但现在是空荡荡的。一种强烈的惊恐紧紧攫住了我的心。
  “我们以前来过这儿吗?”我说。他摇摇头。“你确定吗?这儿看起来很眼熟。”
  “我确定。”他说,“我们可能在附近什么地方待过一次,你也许是想起了那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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